涉外婚姻财产纠纷中的常见问题——法律适用、管辖与执行的实务逻辑（上）

本文涉及中国内地、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中国澳门特别行政区、中国台湾地区及部分外国法。所引裁判文书与司法文件均可通过公开渠道检索核对。本文为实务与学理探讨，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

写在前面：一个典型的案例。先看一对夫妻的情况。丈夫是香港永久居民，妻子是内地居民，婚后主要住在深圳。名下有四样财产：深圳一套住房、东莞两套商铺、香港一个证券账户、一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BVI）注册公司的部分股权。婚姻走到尽头，妻子在内地法院起诉离婚并要求分割财产。

法官拿到这个案子，需要先确认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准据法如何确定，或者说这个案件应该适用哪里的法律来审理？按内地法律，婚后赚的钱原则上夫妻对半分；按香港法律，夫妻各人名下的财产原则上各归各，离婚时由法院按“公平”原则重新调整。起点不同，结果可能差很远。

第二个问题：法院对财产分割部分有管辖权吗？东莞那两处商铺在内地，法院确定拥有管辖权；香港的证券账户在境外，法院能不能查到、查不清怎么办；BVI公司的股权，除注册地在境外，中间还牵扯其他股东的权益。

第三个问题：作出判决后如果一方不主动履行，强制执行能落地吗？判决只是一张纸，房子在境外，法院的执行人员跨不过去；对方把资产放在信托里，这笔钱还算不算他的？

涉外婚姻财产分割的全部难题基本就浓缩在这三个问题里，下面逐一介绍。

一、确定审理案件应当适用的法律

（一）按顺序分三步走

内地处理涉外婚姻财产问题，主要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以下简称《法律适用法》）第24条。这条规定包含“三步走”：

第一步，看双方有没有事先约定。夫妻双方可以协议选择适用其中一方的经常居住地法律、国籍国法律，或者主要财产所在地的法律。

这个选择权有三个要点值得注意：

选择范围是有限的。只能在这三类里挑，不能随便挑一个跟这段婚姻毫无关系的法律。这一点比合同领域要严——合同里当事人选法律的自由度更大。

选择一般要明确说出来。法律没有规定必须书面，但从体系解释的角度去解读，默示或者口头很难认定为有效选择。

关于适用法律的约定效力只及于夫妻内部，无法约束第三人。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涉港案件里，夫妻双方都是香港永久居民，曾经签订《婚前财产协议书》，约定婚内财产为共同财产，并主张以此选择适用内地法律。法院认为，第24条给的选择权“仅限于处理夫妻内部之间的财产关系，并不涉及第三人，且不能因此损害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这个案子的争议牵涉到受赠的第三人，所以这份协议不构成《法律适用法》第24条意义上的有效选择，还是得按双方共同经常居住地——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法律来判断财产归属。

这个案子还暴露出一个更根本的分歧。内地以“婚后所得共同制”为原则（《民法典》第1062条），婚后取得的财产原则上是两个人共有的；香港依照《已婚者地位条例》以“分别财产制”为原则，各人名下的原则上归各自所有。主张共同财产制的一方没能证明，最后承担了举证不能的后果。

第二步，没有约定的，看共同经常居住地。这是首要的连结点。中国大陆法上的“经常居所地”通常是指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并且把它当成生活基础的地方；就医、劳务派遣、公务出差这些情形不算。

第三步，没有共同经常居住地的，看共同国籍国法律。

（二）真正的分歧点：涉及不动产分割的法律适用

如果争议财产里涉及到不动产，问题的复杂程度略有提升。法律里有两条规则都可能用得上：

路线一：把它看成“夫妻财产争议”，按《法律适用法》第24条找法律；路线二：把它看成“不动产归属争议”，按《法律适用法》第36条——不动产物权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两条路可能通向完全相反的结果。

学理上主流看法是路线一。理由是夫妻之间的不动产归属争议，根子在婚姻关系产生的财产效力上，带着很强的身份属性，不应该跟其他类型的不动产权属纠纷等量齐观；而且《法律适用法》婚姻家庭那一章，并没有就夫妻财产中的不动产开个口子指向物权那一章。

支持路线一的判例：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沪民终250号所有权确认纠纷案说得很直白：“本案从形式上看，是对不动产权属的确认之诉，但孙某提起本案确权之诉的基础在于其与陈某之间的婚姻关系……本案纠纷的实质是因婚姻关系所产生的财产争议，其请求权基础显然具有较强的身份属性，故在选择冲突规范时，应选择与身份特征更具密切联系的连结点。”所谓连结点，通俗理解就是把案件和某个地方的法律连起来的因素，比如双方的经常居住地、国籍国、不动产所在地，都有可能构成案件连结点。

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的一起域外法查明案例也持这个立场。双方当事人都是台湾地区居民，没有协议选择，也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法院按《法律适用法》第24条指引适用台湾地区有关规定，认定他们适用法定财产制，并进一步适用关于“剩余财产差额分配请求权”的期间限制——这个权利从财产制关系消灭起超过五年不行使就消失了。案子里双方离婚已经十多年，请求权因为过期而得不到支持。

这个案子为什么值得拿出来讲？ 因为如果换一条路——按《法律适用法》第36条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海南省）即内地的法律，结论完全不同：离婚时没分割的共同财产，原则上可以另行起诉要求分割，并没有五年期限这么一说。也就是说，同一个争议如果准据法不一样，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这不是理论游戏，是实实在在的权益输赢。

支持路线二的判例：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1民初7986号案：法院先认定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房子是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应属于原被告的夫妻共同财产，紧接着话锋一转——因该房产系国外不动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不动产物权，应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综上，本案对上述房产不作调处。

这类判决在实践中并不少见，是境外房产分割最难逾越的一道法律障碍。

一句话总结：争议财产里如果有境外房产的，第一步要争的不是房产归谁，而是这案件应当适用的准据法。如果无法争取到对己方有利的法律适用，后面的权益分配很难有理想的结果。

（三）外国法律的查明

依据《法律适用法》第10条的规定，涉外案件该用的外国法律，由人民法院、仲裁机构或者行政机关负责查明；如果是当事人自己选择适用外国法律的，那就由当事人提供。外国法律查不出来，或者那个国家的法律根本没有相关规定的，就适用中国法律。

另外《法律适用法》第9条还规定：适用的外国法律，不包括那个国家的法律适用法。也就是说，不会因为你适用了甲国法律，甲国法律又说“这事应该适用乙国法律”，就跟着转去适用乙国法律——准据法只限于实体法，不包括冲突法。

实务中查明外国法律的办法主要有几种：请当地执业律师出具法律意见书、委托域外法查明中心或研究机构出具查明报告、按司法协助条约请对方提供。前面提到的海南一中院审理的案件，就是通过原告提交的台湾地区法律事务机构的《法律意见书》完成查明的。

《法律适用法》还有两条兜底规则：第4条规定我国的强制性规定可以直接适用；第5条是公共秩序保留，外国法律对争议事项的规定如果严重违反我国公序良俗的，可以拒绝适用。按司法解释的规定，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和台湾地区的民事关系，法律适用问题参照《法律适用法》处理。

二、境内、境外和港澳台地区不动产的分割

（一）境内不动产：管辖权与规则均清晰明确

不动产在内地的，根据《法律适用法》第36条的规定应当适用内地法律；而且按《民事诉讼法》第34条的规定，不动产纠纷由不动产所在地法院专属管辖。管辖和法律适用两个层面的规定均清晰明确，基本无争议。

（二）境外不动产：司法实践中处理不一

归纳公开能查到的案例，内地法院对境外不动产的处理方式大致包括以下四种：

第四种是“不方便法院”思路的运用——案件的当事人、财产、已经进行的程序都在境外，本地法院审理既不方便也不合理，让当事人去更合适的法院。

这里有个很实用的提示：第二条路（双方协商一致）其实是性价比最高的。法院尊重当事人的处分权，也不用去啃跨境查明和执行这两块硬骨头。进入到诉讼阶段，与其要求法院处理境外房产，不如在折价补偿的金额上谈出结果。

（三）港澳台地区不动产：三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1. 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

香港不搞共同财产制，夫妻各人名下的财产原则上归各自所有。离婚的时候，法院依《婚姻法律程序与财产条例》（第192章）第4条作出附属济助命令，并依第7条综合考量七项因素：双方各自现有及可预见将来的收入、谋生能力、财产及其他经济来源；双方的经济需要、负担及责任；婚姻破裂前家庭的生活水平；双方年龄及婚姻持续期；任何一方身体或精神上的无能力；双方为家庭福利所作的贡献（包括照料家庭、照顾家人）；因婚姻解除而丧失的机会利益（比如退休金）。

看得出来，香港实行的是“公平分配”而不是“对半分”的技术路线。长期婚姻通常从五五分起步，但这个起点不是硬性的，法院会按上面几项因素作出调整。

香港法院也可以对位于内地的财产作出命令。香港家事法庭审理的一起案件里（HKFC 2022/166），妻子申请就丈夫名下位于东莞的两处不动产作出财产转让命令，法院逐项审查第7条各项因素后作出裁判。不过这类命令能否真正落地，还要看能不能在内地获得认可和执行。

2. 中国澳门特别行政区

澳门《民法典》规定了四种婚姻财产制：分别财产制（第1601条）、取得共同财产制（第1603条）、一般共同财产制（第1609条）和取得财产分享制。1999年11月1日之前结婚的，没有约定的候补适用取得共同财产制；之后结婚的，候补适用取得财产分享制。

取得财产分享制是个有意思的制度设计：婚姻存续期间各人管各人的财产，处分自由；但财产制解散时，增值较少的一方可以请求分得双方财产价值差额的一半。既保留了分别财产制的灵活，又在离婚清算时补上公平这一环。

此外，澳门《民法典》第1644条还规定，离婚对夫妻财产关系的效力追溯至程序开始之日；第1645条规定，被宣告为唯一或主要过错人的一方，分到的财产不得多于按取得共同财产制结婚时本可得的财产。

珠海横琴新区人民法院（2019）粤0491民初1565号、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粤04民终67号案，是适用澳门实体法的范例。双方都是澳门居民，明确选择适用澳门法律，法院查明澳门《民法典》第1610条所列除外财产后，认定房产、机动车、股票、银行存款等均属共同财产，平均分割，判令一方补偿另一方 727,466.56 元。

该案例说明：只要连结点清楚、域外法查明完成、财产范围能确定，法院完全可以对各类财产作一体处理。 境外财产不是天然“无法分割”，前期工作是否做到位是影响能否分割的重要因素。

3. 中国台湾地区

台湾地区采用法定财产制：婚前财产和婚后无偿取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法定财产制关系消灭时，双方婚后现存的财产扣除婚姻期间所负债务后如有剩余，差额应平均分配。这就是“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

要特别留意的是该请求权有存续期间限制：从请求权人知道有差额起两年内不行使就消灭；从法定财产制关系消灭起超过五年的，不论请求权人是否知晓，权利消灭。上文提到的海南一中院案例，就是因为提起诉讼时已经超过五年的权利存续期，当事人的请求没有得到支持。

冲突法上，台湾地区“涉外民事法律适用法”第48条的结构是“书面合意（一方本国法或住所地法）→共同本国法→共同住所地法→关系最密切地法”，并且第48条第3项对不动产保留例外：如果依不动产所在地法律应从特别规定的，不适用前两项。台湾新北地方法院103年度重家诉字第52号、台湾高等法院台中分院106年度重家上字第10号判决，分别演示了“共同本国法”与“关系最密切地法”的具体用法。

（四）内地与境外之间裁判文书的认可与执行

内地与香港。2017年6月20日签署、2022年2月15日在两地同时生效的《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婚姻家庭民事案件判决的安排》（法释〔2022〕4号），香港方面的配套立法是《内地婚姻家庭案件判决（相互承认及强制执行）条例》（第639章）。要点如下：

适用范围是清单式的，涵盖离婚纠纷、离婚后财产纠纷、婚内夫妻财产分割纠纷、夫妻财产约定纠纷等。

认可和执行的不只是身份关系，也包括财产部分。 安排第12条专门解决两地法律表达的衔接：内地判决里“财产归一方所有”的判项，在香港视为命令一方向另一方转让该财产。

协议离婚也在范围内。但要注意：香港只认可内地离婚证所载“离婚”这一身份关系的效力，离婚协议里关于子女抚养和财产处分的条款，不在认可和执行之列。

条例第13条规定两地都有可供执行财产时可以分别申请，但执行总额不能超过判决确定的数额；第14条限定财产给付范围包括给付财产、利息、迟延履行金及诉讼费，不含税收和罚款；第17条确立“一事不再理”原则：审查期间就同一争议起诉的不予受理，判决获认可后再另行起诉的也不予受理。

在内港两地达成上述安排之前，内地法院只是以个案方式认可香港的离婚判令，而且只认离婚效力，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部分一概不认。据深圳法院披露，2017年至2021年共受理各类涉港司法协助案件549宗，其中申请认可和执行香港法院解除婚姻关系判决的只有21宗。通道之窄，可见一斑。

内地与澳门。《内地与澳门特别行政区关于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判决的安排》（法释〔2006〕2号）自2006年4月1日生效，适用于所有民商事案件判决。内地由被申请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或财产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澳门由中级法院受理认可申请，初级法院执行。第5条规定了两地执行的协调机制：在一地申请执行的同时可以向另一地申请查封、扣押、冻结，两地执行总额不得超过判决确定数额。

内地与台湾地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民事判决的规定》（法释〔2015〕13号，2015年7月1日施行，2024年10月修正、2025年1月1日施行）确立了认可与执行程序，由申请人或被申请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财产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

外国判决。按《民事诉讼法》第298条至第303条，外国法院生效判决的承认与执行，依我国缔结或参加的国际条约或者互惠原则审查。第300条列举了不予承认执行的五项事由；第301条针对原审法院的管辖权设了三项审查标准（依其本国法无管辖权或与纠纷无适当联系、违反专属管辖规定、违反排他性管辖协议）。

对夫妻财产分割来说，最后这一条在司法实践中的影响很大：外国法院如果对我国境内的不动产作出处分，很容易因为违反专属管辖规定而不被承认。 想绕过内地法院直接去境外拿一份处分内地房产的判决，实践中很难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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